美人15

暮春时节，御园梨花满树堆雪，微风轻拂，细碎花瓣簌簌飘落，漫了一地素白，也漫天漫地扬着清甜的花香。

　　盛薇兰立于落英纷飞之中，一身浅杏色宫裙素雅温婉，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棠纹样，随身姿流转轻轻漾开。她抬袖旋身，身姿轻盈如月下惊鸿，似风中拂柳。纤腰款款一折，广袖舒卷如云，落雪般的梨花绕着她翩跹的身影盘旋起落，每一次抬眸、每一回转身，都温柔得揉碎了满庭春光。

　　舞姿无宫廷乐舞的刻板规整，没有刻意邀宠的艳俗姿态，唯有少女最纯粹柔软的婉转灵动，一颦一动，皆是款款情意。

　　不远处的梨花荫下，萧若瑾负手而立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她身上，一瞬未曾移开。往日里沉静淡漠、覆着帝王冷寂的眼底，此刻悄然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，周遭喧嚣尽数褪去，偌大御园，于他眼中，只剩纷飞梨花与起舞的佳人。

　　随侍的宫人内侍皆是通透眼色，见状皆敛声息气，悄无声息地躬身退远，将这一方温柔天地，尽数留给树下二人。

　　一曲舞毕。

　　盛薇兰轻敛裙摆，微微喘息，鬓边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落，沾着星星点点的梨花瓣，眉目清亮，灼灼望向身前的帝王。她没有半分羞怯扭捏，落落大方，语气柔软却坦荡直白，盛满毫无掩饰的倾心：“陛下，臣妾跳的舞，好看吗？”

　　萧若瑾缓步走近，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眉眼与轻颤的睫羽上，嗓音比往日低沉柔和数分：“极好。孤竟不知，爱妃尚有这般绝妙舞姿。”

　　盛薇兰抬眸凝着他，眼底盛着漫天月色与赤诚爱意，字字真心，款款告白：“家中母亲曾教我，寻常大家闺秀，不必精研舞乐附庸风雅。可女子毕生，有两支舞万万不可不学。一支是敬天祀祖的祭祀之舞，端庄肃穆，敬天地神明；而方才这支，是女子独独跳给自己心爱之人的舞，不献天地，不予众人，只予陛下一人。”

　　这话轻柔落地，却重重撞进萧若瑾心底，震得他素来冰冷坚硬的帝王心，轰然松动。

　　他这一生，浮沉朝堂，执掌万里河山，见惯了朝野算计、人心功利。他与胡错扬结为夫妻，风雨同舟、共渡难关，看似相敬相守，实则从头到尾都是稳固皇权的利益捆绑，是彼此制衡的并肩盟友，从未有过半分纯粹儿女情长。

　　他也曾对易文君动过执念，可那满腔心意终究是一厢情愿。易文君的心从未系于他身，最终抛下宫阙荣华，与旁人相守生子，徒留他一场空念。当年迎娶她，更多是忌惮影宗势力，为稳固帝位的权衡之计，何来真心情爱。

　　深宫万千女子，或是贪慕帝王权位，或是渴求荣华恩宠，人人接近他皆有所图，所求无外乎名分、权势、恩泽。

　　唯独盛薇兰不同。

　　她鲜活、赤诚、热烈，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，不惧帝王冷威，不求高官厚赏，坦坦荡荡告诉他，她心悦他这个人，无关帝位，无关权势，无关利弊。

　　这一刻，萧若瑾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，被人满心满眼、毫无保留爱着的滋味。

　　身为帝王，他早已习惯克制七情六欲，习惯权衡利弊、冷暖自持，从不肯轻易为儿女情长动心。他坐拥天下，见惯风月，向来不信世间有纯粹真挚的爱意，更不会为一人肆意放纵本心。

　　可此刻，梨花香绕，佳人在前，眼底心底尽数是他。

　　冰封多年的心弦，彻底被拨动、被揉软。

　　他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，心底蛰伏的欢喜与动容肆意蔓延，压过所有帝王的克制与冷静。

　　良久，萧若瑾抬手，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梨花瓣，眸光郑重而炽热，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：“孤此生，定不负你一片深情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俯身将纤细温柔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，带着满心动容与珍视，揽着她转身踏入殿中。

　　殿门轻掩，隔绝满园落英，一夜温柔缱绻，销魂刻骨，情意绵长。

　　时序流转，数月光阴倏忽而逝。